郑如霖:一个手势,一把葵扇,一个微笑

2014-09-07 12:57:23
人物华师故事

1978年,广东师范学院恢复原称华南师范学院的那一年秋天,从北京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的沈之兴被分配到历史系担任助教。当时带他的讲师,正是在文革后学校第一次学术节上一次性提交四篇论文的郑如霖先生。文革十年结束,学术研究艰难重建。郑如霖提交的这四篇论文中,像《略论英国十五、十六世纪的圈地运动》、《略论英国君主专制制度的特点和作用——兼谈中国君主专制制度问题》都是过万字,且每一篇均引用外文材料十多处。

一个手势:博闻强识,反求诸己

早在1953年,郑先生就走上了华南师范学院的讲台,从此开始了长达40年的教师生涯。

20世纪末恢复高考后,郑先生几乎每个学期都有授课任务,但无论是新课还是旧课,基础课还是选修课,他都从来不带讲稿。他还常常依据自己的研究成果及时修改授课内容,使学生能够获取所学学科的新观点、新史料和新的研究问题的方法。

郑先生有过人的记忆力,所以他熟能生巧,授课条理清晰,板书规整,涉及历史事件的时间、人物、地点等内容皆倒背如流。偶尔有一个重要的年代或人物名字记不清时,他就会用手指轻轻敲自己的脑袋,或用粉笔点点黑板,这样一点马上就能想起来,如有神助。

在沈之兴看来,郑先生这个“很是神奇”的手势有着多层的涵义:这既是他对自己知识储备和旺盛精力的自信,也可能是他无意识的自我反省。

沈之兴回忆,有一次与郑先生的儿子闲谈,他感叹道:“你爸爸上课竟然从不带讲稿,了不得啊!”郑先生的儿子笑道:“你们不知道,只要当天有课,我爸凌晨四五点钟就起来备课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有课,且四节连堂,郑先生也总能以饱满的情绪把每节课上完。

郑先生讲课偶尔忘了知识点不是找借口掩饰或埋怨别人,而是用手指轻敲自己的脑袋或用粉笔点点黑板以期知识点在大脑中重现。沈之兴认为他那是在点醒自己,而不是强调客观上的原因,“反求诸己”、“不迁怒,不贰过”。

一把葵扇:手摇葵扇,潜心治学

改革开放初期,国贫物匮,学校课室里没有配备风扇,一到炎炎夏日,课室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那时候总能看见,在近百人的大课室里,身穿白衬衫、中山裤的郑先生,摇着一把大葵扇,不时走到学生中间,妙语连珠地讲课。

摇着大葵扇散步几乎成了郑先生的个人标志。沈之兴回忆,有一次他和太太在谈郑先生给他修改研究生毕业论文时,在读小学的女儿突然问:“是不是那个傍晚常常摇着大葵扇,在学校操场散步的爷爷?”

一个夏日,沈之兴去拜访郑先生。一进门,只见他穿着大裤衩和背心,坐在蚊帐紧闭的床铺里,摇着大葵扇认真地看书写论文。“郑先生博览群书,长年累月无娱乐,无节假日,惟以蛰居斗室读书自娱。其业余喜好是写诗和书法,能书秀丽的蝇头小楷。”其实,高考恢复之前郑先生就经常在家里看书,积累研究材料。

郑先生厚积薄发,所发表的论文中经常引用大量的英、俄文资料,一篇论文的中、外文注解多达几十个甚至近百个。20世纪80年代初期,内地进口出版读物把关还比较严,校图书馆购买原版外文学术书刊往往需要几经辗转,耗费多年,而生活极为简朴的他花费不菲之资通过亲戚从境外购买原版外文专业书籍。在1983年发表的论文中,郑先生就已引用大量1979年的外文书籍资料。

在历史学科当中,“大、洋、古”的世界中世纪史是学界公认的时间跨度大、国别多、研究难度大的一个分支,被视为是学术研究“冷僻的领地”。在很多人望而却步时,郑先生却知难而进。

郑先生学术研究往往能着眼全局,特别对中世纪晚期开展全面的研究,所涵盖的地域包括英、法、德、意、西、葡、尼德兰、捷克以及东罗马、阿拉伯、拉丁美洲等国家和地区。

英国是他的研究重点。对于都铎时期的主要国王,他先后撰述了亨利七世、亨利八世、伊丽莎白一世这三位在位时期较长的国王的传略,最后他还写了一篇《略论英国与中国封建君主政治制定的政策——开放与锁国》,从而为都铎史研究勾画出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轮廓。

其他如德意志、意大利、罗马教廷等国家和地区郑先生也都有所论列。西班牙和葡萄牙一般不太受到中国的世界中世纪史研究者之重视,但郑先生对此也下过很大的工夫,在《外国历史大事集》中的《西葡殖民帝国》一文引用了许多采自普雷斯科特的《墨西哥的征服》和《秘鲁的征服》的材料,其严谨的学风,令同行敬佩。

一个微笑:关心后学,笑对人生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学助教常常需要经过试讲才能去上课。沈之兴回忆道,当年他是历史系同期助教中第一个走上讲台的,原本就因缺少经验而内心紧张,试讲后个别教师还会尖锐地指出他的不足,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郑先生却是面带微笑给予沈之兴鼓励,“新人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嘛!”这话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郑先生还认认真真地帮他审阅了一整个学期的课堂讲稿。这样的关心不仅感动了沈之兴,还感动过很多其他青年教师和门人。他身边的青年教师和门人的多篇译著,都曾经由他校阅过。

课下郑先生总喜欢摇着大葵扇去到学生宿舍,或辅导学生功课,或促膝谈心,开导学生的思想,解答他们的疑难,因此深得学生的爱戴。“郑先生从来不发脾气。”87级历史系学生、现历史文化学院副院长肖自力回忆道。

很少有人知道,“文革”十年,郑先生曾受过不公正的待遇。但是郑先生从不在人前申诉这段不平。寒冷的岁月里,他笔耕不辍、厚积薄发,并将之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青苹果般”的后学晚辈。

郑先生对学生常带微笑,“这种关爱,是一种与人为善,也是当时的时代风气。”回想起当助教时系里老师热心为自己介绍对象、关心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沈之兴总是忍不住如此赞叹道。 

郑先生逝世后,沈之兴和学院里的另外两名同事历经数年收集、整理郑先生生前的所有论文著作,自费出版了《世界中世纪史研究——郑如霖教授论文集》,并大部分赠送给同系的校友。“出这本论文集,既是对恩师的纪念,也是我们对郑先生著述能够流芳千古、惠及后人的希望。”

郑如霖:(1925.6-1993.10),福建莆田人。曾任华南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世界中世纪西欧史研究会会长、中国世界中世纪史研究会副秘书长、中国英国史研究会理事等。郑如霖是共和国培养的第一届大学生。1949年郑如霖考入福州师范学院(现福建师范大学),1953年毕业后,主要从事世界古代中世纪史教学和研究,任教不久便翻译发表了多篇英文版的史学文章。后来为了更多地利用外文资料,他又自学并熟练掌握了俄语。先生矢志史学教学和研究并取得突出成就,生前撰有60多篇学术论文,翻译了多篇文史名著。

作者/通讯员:凌江婵 王志鹏 | 来源:未知 | 编辑:郑宇云